本帖最后由 周勇 于 2012-3-13 15:40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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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温吞水一样,不冷不热。受到第一次换肾影响,如没有特殊情况,老张几乎闭不出户。
机体越是低下,它的敏感性就越差,它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能力就越弱;机体越高级,它就越敏感,对现实的反应就越强烈。换了肾的老张,机体算是高级的,对现实的反应很强烈。可是,一旦想到小张,老张总有些惶惑,这样的日子直到深秋的某一天中午才告段落。
哪天,风很大,树叶随风飘落,秋雨密叵的像织布机里晃动的丝,织出冬天的气息。一阵秋雨一阵寒,岁月在秋雨中更迭。老张像往常一样,午休前看着报纸。一个醒目的标题吸引了他的眼球,他几乎要蹦起来,心扑通扑通直跳,老花眼镜差点跌落。
文章类似于人权白皮书,里面讲到了器官捐献。捐者是个研究生,曾是某名牌大学少年班的尖子,死于车祸,临终前明确表示,死后愿意捐献器官。当天,他的肾在省空军医院移植给两名尿毒症患者。
无巧不成书,时间、地点与老张、小张情况完全吻合!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老张迫不及待,颤栗的手拿起身边的电话,他要把这一特大喜讯第一时间告诉小张。
电话那端传来小张微弱的声音:“老张,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你下午一定过来,我在省空军医院重症监护室。”
“怎么了?”
“来了你就知道了。”
老张感到事态严重,也没有把喜讯马上告诉小张,反正下午要赶去,当面说更有震撼力。他把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给儿子去电话,马上送他去省城。
老张跨进监护室时,惊骇不已,双腿像被拨动的琴弦,颤栗,仿佛看到了当初自己的影子。
监护室内,光线黯淡,泛黄的墙壁上,挂着许多不明状的医疗器械,林林总总的电线散落在病床上。病床临墙布置,每个病床旁有个床头柜,柜上放着血压计之类的医疗仪器,床边矗立着氧气筒,锈迹斑斑,一个个像保镖似的。挂盐水瓶的玩意宛如旧时百货商店收银台与各柜台输送传递凭证的铁丝,铁丝环绕在半空。
小张躺在病床上,锤子脸的少妇泪眼婆娑,双手颤抖,正在为小张擦汗。
小张手背上的筋似蠕动的蚯蚓,上面满是被针扎过的疤痕,全身蟹红,斑驳陆离。由于长时间发烧,病毒已经侵蚀皮肤。老张知道小张刚用过“消炎痛栓”。
首次换肾一年后,老张也像小张今天一样,由于受病毒的感染,加上吃免疫抑制剂,热度不退,整天高烧低烧间歇作祟,抗生素能用的都用了,但都无济于事,只有靠肛门内塞“消炎痛栓”进行物理降温。
“小张,你被感染了?”老张走到病床前问道。
“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少妇接过话茬,“那天叫他不要去,他偏要去。”少妇的眼里布满血丝,由伤痛织成。
“到哪儿去?”老张问。
“还有什么地方,法院呗,他说又有人被审判了,去审判会现场,也许能碰到熟人,可那天北方冷空气刚南下……唉!”少妇说着抽泣起来。
“还不快点叫老张坐,事情都已发生,后悔有什么用!”小张用棉被遮住全身,吃力地转过身,
“老张,医生说如要保肾,继续吃环孢素,可要丢命,我知道你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所以叫你来,由你来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嘛。”小张说完闭上了眼晴,疲惫不堪,络腮胡须尨尨茸茸,这是吃激素的结果。
“保命!停止环孢素,你的白细胞必然上来,这样才能抵御病毒,只有靠自身的免疫力。” 老张的话像个医生,毕竟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而且是何教授建议的,否则他早就见马克思去了,也就不可能与同肾相连的小张有缘。
“就听你的!”小张从被窝里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老张的手,喃喃说道,“还有,还有死刑犯的事也不要去问了,是否是贼,已经无所谓。”然后瞟了少妇一眼,头向门方向抬了抬,示意少妇出去。
少妇会意地离开。
小张压低声继续道,“老张,真要生了儿子,我也养不起啊,要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药都吃不起,何况为治病,家里举债十几万。”说着苦涩地咧嘴笑了笑。
老张怕被传染,赶紧把手抽回来,急忙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二千元钱,把钱放入枕头底下,屏住呼息,转身想走。
见老张要走,小张突然直起身,双手紧紧地拽住老张的手臂,哀求道:“老张,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把何教授请来?”老张迷惑不解,问道:“你又不做手术,请何教授干吗?”小张没作答,侧过身子,示意老张在房床边的方凳上坐下,并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没有拆封的口罩递给老张,自己拿起茶杯大大地喝了一口水。
老张接过口罩,拆封取出,把它戴上,眼盯着小张,他发觉小张成熟了许多,这次换肾似乎给小张心灵一次洗涤,尽管病魔使他痛苦不堪,但痛苦也使得他的精神日臻完美,凤凰涅磐,浴火重生。
老张看着小张,发现小张外貌粗俗,内心却出奇的纯朴,他既要面对生活,又要面对病魔,如没有坚强的意志和乐观态度,他绝对不可能走到今天。
老张眼里情不自禁地渗出泪花,两眼漶漫。
“老张,我问你,如继续吃环孢素,这热度是不是一定退下不去?”小张没发现老张的情感变化,仍按自己的思路说道。
“是的,自身没有免疫力,体内的病毒是杀不掉的。”小张一问,老张缓过神来,揉搓着眼睛说道。
“那我再问你,如不吃环孢素,换上的肾是不是一定保不住?”小张穷追不舍,像个刚进医学院的学生。
“那是肯定的,小张,你问这些到底要干吗?”老张有些不耐烦,又有走的念头。
“老张,也就是说,现在我换上的肾是好的,只是身体没抵抗力,如停止吃环孢素,肾必然衰竭,毫无用处,所以,我想,我想你去把何教授请来,他毕竟是全国十大肾脏病专家之一,由他来做手术。”
“做什么手术?”老张彻底被搞胡涂了。
“老张,我想趁现在肾功能还健全,赶紧把肾摘除,移植给别人。我知道这手术对正常人,没危险,但对我,现在这样子,有危险,如何教授来做就没危险。”小张越说越亢奋,像是在作演讲。
老张懵了,噌地蹿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小张被高烧烧糊涂了,俯身用手去摸小张的脑门,被小张的手挡住。小张继续道,“我身体发热,脑子可没发热,这事我可是认真的,这几天我都在想这事情,既然人家能把肾给你我,我为什么不能把肾给人家呢?你一定得帮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嘛。”
老张默不吭声,在逼仄的病床边彳亍,目光在重症监护室内逡巡。
重症监护室神密而玄乎,它是生死玄关,玄关尽头横着一道门槛,对幸运的人来说,门槛高而不可逾越,对不幸的人来说,门槛形同虚设,有些人起死回生,有些人走向另一世界。小张说的乍听简直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却在情理之中。世上许多事,你不去做,对自己是一个结果,做了,对自己仍是同样的结果,但对别人却是另外的结果。小张本能地选择了做,尽管对他自己来说结果是相同的——回到依靠机器的生活。
小张的人生境界在痛苦中得到升华,老张很感动,感动之余突然感到自己的卑微。当初在保命和保肾的问题上他犹豫不决,命也要,肾也要,最后到病毒攻击肾脏时,才停止服用环孢素,用了大量的人血白蛋白,命保住了,肾却白白地坏了。
老张回到小张身边,说道:“那我先去向院长汇报一下,看他们怎么说。”说完转身向大门走去。
“老张,别走,我还有话要说,”小张见老张要走,突然喊起来,“你要院长保证,今天我捐了肾,下次我像你一样第二次换肾时,也——也要免费给我肾,我知道献血有这样的规定。”
这叫喊声,从万般无奈的深渊里呜咽出来,跌宕起伏,像是哀嚎,又像是悲呜。老张听后,心里一阵一阵的痛。
8
出了重症监护室,老张径直来到院长室。见到院长,把事情经过作了详细汇报。开始院长不相信,但经过仔细分析后,认为小张的想法可行,而且非同寻常,撇开他最后的要求不说,仅他捐肾的举动,可以感动中国,能上央视。他答应老张,医院一定全力以赴,并要老张回到小张身旁。
世上许多事,本来很平常,一旦经过人的大脑过滤,常常会发生化学反应,会产生质的变化。小张的举动,在他看来顺其自然,对人对己都有利,但在院长脑子中发生剧烈的反应。
院长立即通知给小张换肾的钱医生,要他立即联系何教授,无论如何都要请到,并要求在等候肾源的病人中选出与小张血型和HR抗体相同的,做好手术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同时,院长又通知办公室主任,要他联系地方媒体,对小张的事迹进行全方位报道,如何教授来,要求电视台进行现场直播。对医院来说,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钱医生联系上何教授。
何教授正在讲课,内容关于人体器官捐献。近来由于肾源紧缺,何教授非常焦急,人体器官如没有人自愿捐献,像他这样资深专家将无用武之地,成千上万的病人将生活在痛苦的深渊里。他与红十字会联合,举行一系列讲座,从医学、社会学、伦理学到生物学,全面诠释人体器官捐献的重要性、必要性和公益性。
听了钱医生的叙述,何教授为之动容,说:“小钱,我四十多年的行医生涯中,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更没遇到过这样的病人,你们也不用到上海接我,我自己乘火车过去,这样不会耽误时间。”搁下电话,何教授激动不已,把小张的故事作为案例,向学员进行讲述,并提前结束讲座,直奔火车站。
老张见事情都已办妥,自己也成了局外人,便走出院长办室,回到重症监护室。
“老张,怎么样?院长同意了吗?何教授请到了吗?”见到老张,小张问道。
“好了,很顺利,估计晚上做手术,还有,记者还要采访你,你千万千万不要乱讲。”老张说道。
“我有什么好采访的?”小张迷惑不解。
“你这事,极有可能上中央电视台。”老张鼓劲道。
“奇怪了,我如不捐这个肾,这肾也是坏坏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张很淡定,他没有想得太多,当然,也顾不上。
“可人家不是这么想的……”
老张说,他还想说,但没机会说了,此时,重症监护室里进来许多医生和护士,后面还跟着肩扛摄像机的记者。
“陪客赶紧出去。”护士长大声嚷道,见到老张,一怔,不解地问,“你在这里干吗?”老张答道:“是小张被感染了。”护士长明白了一切,“老张,你也要当心,手术后我不是再三提醒你们要当心,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老张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回眸瞥了小张一眼,想到他又要面对护士长,这个在换肾后第一个唤醒他性欲的异性,见到她,他将有怎样的反应呢?不禁伤感从中来。
老张在口袋里掏纸巾,拿出来的却是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报纸唤醒了他的记忆,他想起他来医院目的,是要给小张一个惊喜,告诉他,他们换上的肾是一个天才的,小张可以放心生儿子了。以小张的逻辑,他生下的儿子一定是个天才。但现在一切都化为乌有,老张黯然神伤,又想到今晚又将产生一个与自己同肾相连的人,别样的滋味袭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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