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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周勇 于 2012-3-12 22:47 编辑


第二天,小张和老张出院了。

小张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扭了一下,生了个结,极为郁闷,满脑子都是那给他肾脏的人。而老张面带喜色,终算又可以离开让他心悸的医院,他实在腻了,生与死他都经历了,尤其是濒死的情景似个恶梦,让他胆战心惊。

来接小张的是一辆小面包,前大灯的玻璃已经破碎,里面坐着那锤子脸的姑娘。姑娘见了老张,羞答答抿嘴一笑,没有言语,脸上泛起红晕,昨天内衣店的场景让她赧愧。接老张的是辆丰田大霸王,像颗子弹头,霸气十足。

老张全家都来了,儿子儿媳,还带着孙女,孙女见了老张“爷爷、爷爷”叫个不停,笑容像头顶的太阳那么灿烂。

春日和煦的阳光下,大地复苏,泥融了,燕子飞舞,沙暖了,鸳鸯酣睡。换了肾的男人,像春光一样,照得家里人暖融融的。

“老张,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开了个内衣店,我只有内衣可送。”小张从面包车里出来,把一包衣服给老张说道,见老张推却,补充道,“拜托了,一点心意,我还有事求你,你一定帮我与何教授联系,让他叫胡院长把给我们肾的那人的资料给我,多谢了!我代表未来的儿子谢谢你!”

老张觉得可笑,但又笑不出声来,一是觉得小张送他内衣可笑,二是因为小张的一根筋,钻牛角尖,何况贼的儿子也不一定是贼。他看着小张一脸的认真,也不再推却,说道:“你们是做小生意的,难,要么我给钱。还有,肾不会改变你的遗传因子。”

“我俩还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要能弄清那人的身份,我可以给你全家每人量身定做一套内衣。”小张拍了一下老张的肩,转身向面包车跑去,又回头向老张做了个鬼脸。



小张和老张回家后,过着按医生嘱咐的生活,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吃抗排斥的环孢素,吃完药过三小时后吃早饭。小张吃的是国产药,老张吃的是进口的。老张由于退休,加上上次换肾的经历,更是按部就班,不敢贸然违反医嘱。

小张坚持了一个月就再也坚持不住了,他索性八点起床吃药,一日二餐。为了撙节开支,他和未婚妻从出租房搬到店里,上午在店里帮工,下午去定点的加工厂干活,一是挣药费,二是挣房子和结婚钱。

本来按小张的家境,完全可以申请经济适用房,但开了个小店,又有一辆小面包车,就与保障房自然无缘,因为政策规定申请人必须无房无车。未婚妻竭尽所能,倾其所有,把所有钱拿出也不够首付。

小张算了笔账,如果仍自己开店,并拥有车,钱虽然多挣,但挣得钱与买商品房的钱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杯水车薪,还不如把店面转让,让未婚妻变成打工的,这样两人的收入就可满足申请经济适用房的条件。商品房与经济适用房的价差,开十年店都挣不到。与其在低保水平之上生活,为了房子,还不如在低保阶段生活,甚至不挣钱啃老也值得。

小张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张,让老张做参谋,顺便催促老张,尽快与何教授联系,尽快找到供肾者的资料。

他拿起手机给老张打电话:“老张,与何教授说了没有?我要结婚了,谢你快些。”

“怎么这么快要结婚了?”老张一怔,他听医生讲过换肾者不能马上结婚,于是补充道,“你起码要一至二年后,等换上的肾适应后才能结婚。”

“不结婚哪来房子?”小张说。

“没有房子怎么结婚?”老张反驳道。

“老张,我说的是经济适用房,如不结婚就不能申请经济适用房。”小张说。

“凭你的条件不可能申请到经济适用房。”

政策这玩艺老张懂,退休前他自己也为别人制定过政策,他十分清楚小张是介于中产与贫困之间的一族,什么都要靠自己奋斗的一族。


“所以我打电话向你请你,我想把店面和车子转掉,也不做个体工商户了,我们只打工,你看怎样?”小张说。

“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精明的,但千万不要转让给别人,你可以移花接木,把店转让给自己的亲戚,这样等有了经济适用房你再把店转过来。”老张明白得很,他知道任何政策都有漏洞,有时政策制定者还故意留个口子,好让钻口子的人为了口子向政策制定者烧个香,拜个佛。

“我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错吧。”小张激动得喊起来,又想到了生儿子的,便补充道:“老张,你可要尽快与何教授联系,我与女友也说,结婚后如没弄清楚供肾者的底细,决不生小孩,她也没反对。”

“说过好几次了,而且上星期我还亲自去过他家,何教授说实在不行,也没必要,精子是卵囊造的,而不是肾脏,通俗一点,太监你应该知道,阉割的是卵囊而非肾脏。”老张用最市井化的语言进行解释,当然何教授是从学术的角度对他讲的,更深奥、难懂,但道理一样。

“那小时候我看人家阉鸡,都是把鸡腰子取出来的啊!我妈还把鸡腰子当补品给我们吃,说吃啥补啥,现在鸡腰炒韭菜,还是一道新开发的补肾壮阳的菜呢!”看来小张确实转不过弯,还在往死胡同里钻。

“那不是腰子,小张,是鸡的睾丸。不要讨论了,反正何教授说,你可以生孩子,但性生活一定要有所节制!”老张有些不耐烦,电话打得时间太长,电板都在燃烧,何况一提及性,老张就焦躁不安,因为他自己的性已成为往事,当性成往事后,他的人生观不知不觉地发生了质的转变,他转入了对生存的追求及对前世的幻想,前世他一定作过孽,生这该死的尿毒症,欲死不能,想活犯难,尽管又换了肾,但整个生理系统除了能尿,别的都已支离破碎。想着想着,眼睛不禁模糊,鼻子发酸,忘掉了电话那端还有个同肾相连的傻小子,正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好消息。

“喂,喂,老张,怎么了?我可下月要结婚了,你一定要来喝喜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嘛。”小张还在说,但老张已心不在焉,随手挂了电话,泪水洇润了瞳仁。

老张没有去喝小张的喜酒,因为医生再三嘱咐,吃免疫抑制剂的人不适宜到公共场所,更不要去轧闹猛。

小张有情有义,用特快专递给老张寄来了喜糖和一盒中华喜烟,同时附着一封信,内容还是有关供肾的事,而且发誓如得不到底细,决不生孩子!

老张的生活被小张的主张有点搅乱,有时自己也会莫名地摸摸植肾的部位,俨然把它作为自己的根了,产生一些怪念头,一个不是自己的器官,为何这般神奇地在他躯体内成活,而且又同时在小张躯体内成活?第一次换肾时他根本没别的念头,也如小张那样雄风再现,如坐春风,如沐甘霖,只是他不存在延续香火的问题,假如他是小张,也许也会产生小张那样的想法,要知道社会上的报纸电视上关于肾功能的广告普天盖地。

从内心来讲老张真的想帮助小张,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为自己。他自己也受小张的影响,有时觉得很别扭,如果他所换的肾是个杀人犯或强奸犯的,该怎么办?他觉得对不起小张,尽管如果不是他的努力,小张根本不可能轮到换肾,但他还是有些内疚,在内心深处生了个疙瘩。他开始慢慢地疏远小张,也不像开始几个月里,有事没事隔三差五地给小张打电话了。
本帖最后由 周勇 于 2012-3-14 15:37 编辑




小张结婚后与父母蜗居一堂,店面按老张的意思,转让给他老婆的舅舅,经济适用房申请书也送出了。

小张天真地以为,只要符合条件,经济适用房就可以到手,去交申请书后才知道起码还要等五六年,价格也不低,尽管是房子的基本造价,也要三千多一平方米,而且随物价的上涨而上涨,对于小张来说简直是天文数目。小张只有自己安慰自己,想,幸亏要等待,如果现在就有,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亲戚朋友里也难以启齿,换肾时借的钱还没还清。对于小张,除了正常的开支,还要付出一笔不菲的药费。

换肾者最大的负担就是医药费,除了环孢素,还要吃激素,还要定时做各种检查,如像老张那样吃进口药,一年药费达七八万,小张吃国产的也要五六万,社保承担百分之八十,自己承担百分之二十,一年的费用一万多。这钱对于老张来说只是牛身上的一根毛,对小张来说就是牛本身。

吃药成了小张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药费更是日夜伴随的心病。

小张每月要到空军医院配一次药,一进医院,他总发现有许多病人来问他,能否把环孢素转让一些。开始他并不在意,后来发现有些公费医疗的人都在把药卖掉,他才深入了解,知道买药的都是自费的移植病人,有的确实像小张一样家境不好的人,有的却是些有钱人,开着自己的车,但小张发现在这个买卖过程中,所有病人都得利,买者买到的药比医院里卖出的便宜三层。

小张蠢蠢欲动,也想参与其中,但不知其中奥妙,直到有一天碰到老张的爱人。

张夫人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站在门诊大厅外面的大樟树下,被一群人围着,大家都在争她手中的塑料袋。小张以为在吵架,就走过去挤进人群,发现围着的人都是换肾的,他们都向张夫人买环孢素。

张夫人见到小张,愣了一下,急忙把塑料袋夹在腋窝里,拉着小张突破重围,跑进门诊大厅,在墙角站住,对小张说:“小张,那些人很可怜,都是自费病人,他们需要我们帮助。小张,我知道你自费部分是百分之二十,老张是百分之十,你要想方设法把它攒回来。”

张夫人的话很实在。


“我不知道咋办?阿姨,你教教我。”小张称老张为大哥,而叫张夫人为阿姨,辈份拔正了。

“这很简单,你把一年的药一次性配齐,再打折卖掉一些,这叫以药养药。”

“那药吃光时,医生如发现日子不对,不给配咋办?”小张迷惑不解。

“小张,老张说你一根筋,我看你真是一根筋,医生不给你配药,没理由,何况医院多卖药,医生提成多,两全其美,皆大欢喜,你呀,一百个放心,谁都不损失。”张夫人关切地拍拍小张的肩膀说,见小张有所领悟,补充道:“小张,这事千万不要与老张讲。”

小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简单,钱比自己打工来的容易,来的快。不过他只想补自费的那部分,没有更多的奢望。药是他的生命,钱又必不可少,攒钱对小张来说就生活本身。小张壮大胆子向医生撒了个谎,说自己要去外地打工,一年后才回来,需要把一年的药一次性配好。

但是,谎言总归是谎言,总有不完美之处,最后还是被小张自己给戳穿的。

一年内小张必须做许多定期的检查,包括肾功能,血常规等等,必须面对医生。以防万一,小张换了个医院,这样倒也没露馅。但一个月后,小张遇上了麻烦。

刚过一个月,买药的病人突然找到小张,怒气冲冲,要小张赔偿经济损失,声称小张卖给他的药计量不足,按说明书应该能吃一个月,而他吃了二十五天就吃完了。

小张懵了。人急计生,小张把五天的药给买药的,对方不同意,小张又多给对方几天的药,像个慈善家,把自己没吃完的半瓶药塞给对方,嘴里念念有词:“兄弟,我也是受害者,药又不是我生产的,我俩算是中了大奖。对方打量着小张,发现小张真心实意,自己又与小张同病相怜,惺惺惜惺惺,侠肠一热,把那半瓶药还给小张,走了。

买药的走后,小张坐下来,支颐沉思,像女人算例假一样把吃药的时间、计量算了一遍,发现确实与说明书不符,药的计量肯定有问题。要知道这药可比黄金,尤其对自费病人而言,更是缁铢必较。

小张暗下决心,要去告药厂,但又不知如何是好,法律诉讼对于小张来说完全不懂。他自然想起胡院长,然后又想到老张,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向老张要锦囊妙计。

“老张,我是小张,有件事求你,你帮我联系一下胡院长。”

“小张,那事你就不要再说了,没办法。”老张以为小张还是为了找供肾者的事,有些爱理不理。

“不是的,那事只有听天由命了,是药的问题,我吃的环孢素短斤缺两,我要到法院去告药厂。”

“什么?药计量有问题?真的吗?”

“还有假?肯定不假!何况不是我……”小张想起张夫人的话,把到喉咙口的话咽了下去,他本想说不是他一个人发现的,但说了怕卖药的事露馅。

“小张,别,你千万别去法院,法院管不了那么多,你应该去报社和电视台,他们才管你这档事,而且当事人越穷越可怜越好。”老张毕竟是过来人,谙熟人情世故,知道中国许多大案、要案不是是公安破的,而是记者捅出来的。他身在县城,对小张摇控指挥,可谓运筹于帏帷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小张搁下电话,拿起药,直奔《都市晚报》报社。

到了报社,进入市民投诉中心,他做梦也未曾想到,他这个底层平头百姓,不但没有被拒之门外,反而受到很高的礼遇。记者异常热情,沏茶敬烟,当面询问,还认真地把小张所说记下来,又研究了药的说明书。

听完小张的叙述,记者立马打电话联系计量局,计量局二话没说,立即答应。小张对记者肃然起敬。

撂下电话,记者安排好采访车,与小张一起,马不停蹄,前往计量局。

检测结果如小张说的完全吻合。计量局还出具了权威证明。证据到手后,记者对小张进行长时间深入采访,小张一一作答,当然,卖药的事小张只字未提。

第二天,小张的事就见诸报端,反响极大。药厂派来生产副厂长,医院派来副院长,连医药代表也来了。他们先找到记者,又由记者领着到小张家。

一进小张家,大家心情突然沉了下来,嘘唏不已,同情之心溢于言表。小张家连客厅都没有,四十多平方挤着二代人。

最后,双方进过协商,厂方承诺,以后五年内,小张药费中自费的那部分由厂家承担,并补偿换肾后的药费,作为交换条件,厂方要求记者再写续篇,对处理过程及结果进行报道。记者欣然答应。

远在县城的老张,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都市晚报》,耳边响起小张的声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会心一笑,想起一句老话: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天刚好是老张与小张换肾一周年。
本帖最后由 周勇 于 2012-3-13 15:40 编辑


日子像温吞水一样,不冷不热。受到第一次换肾影响,如没有特殊情况,老张几乎闭不出户。

机体越是低下,它的敏感性就越差,它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能力就越弱;机体越高级,它就越敏感,对现实的反应就越强烈。换了肾的老张,机体算是高级的,对现实的反应很强烈。可是,一旦想到小张,老张总有些惶惑,这样的日子直到深秋的某一天中午才告段落。

哪天,风很大,树叶随风飘落,秋雨密叵的像织布机里晃动的丝,织出冬天的气息。一阵秋雨一阵寒,岁月在秋雨中更迭。老张像往常一样,午休前看着报纸。一个醒目的标题吸引了他的眼球,他几乎要蹦起来,心扑通扑通直跳,老花眼镜差点跌落。

文章类似于人权白皮书,里面讲到了器官捐献。捐者是个研究生,曾是某名牌大学少年班的尖子,死于车祸,临终前明确表示,死后愿意捐献器官。当天,他的肾在省空军医院移植给两名尿毒症患者。

无巧不成书,时间、地点与老张、小张情况完全吻合!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老张迫不及待,颤栗的手拿起身边的电话,他要把这一特大喜讯第一时间告诉小张。

电话那端传来小张微弱的声音:“老张,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你下午一定过来,我在省空军医院重症监护室。”

“怎么了?”

“来了你就知道了。”

老张感到事态严重,也没有把喜讯马上告诉小张,反正下午要赶去,当面说更有震撼力。他把报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给儿子去电话,马上送他去省城。

老张跨进监护室时,惊骇不已,双腿像被拨动的琴弦,颤栗,仿佛看到了当初自己的影子。

监护室内,光线黯淡,泛黄的墙壁上,挂着许多不明状的医疗器械,林林总总的电线散落在病床上。病床临墙布置,每个病床旁有个床头柜,柜上放着血压计之类的医疗仪器,床边矗立着氧气筒,锈迹斑斑,一个个像保镖似的。挂盐水瓶的玩意宛如旧时百货商店收银台与各柜台输送传递凭证的铁丝,铁丝环绕在半空。

小张躺在病床上,锤子脸的少妇泪眼婆娑,双手颤抖,正在为小张擦汗。

小张手背上的筋似蠕动的蚯蚓,上面满是被针扎过的疤痕,全身蟹红,斑驳陆离。由于长时间发烧,病毒已经侵蚀皮肤。老张知道小张刚用过“消炎痛栓”。

首次换肾一年后,老张也像小张今天一样,由于受病毒的感染,加上吃免疫抑制剂,热度不退,整天高烧低烧间歇作祟,抗生素能用的都用了,但都无济于事,只有靠肛门内塞“消炎痛栓”进行物理降温。

“小张,你被感染了?”老张走到病床前问道。

“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少妇接过话茬,“那天叫他不要去,他偏要去。”少妇的眼里布满血丝,由伤痛织成。

“到哪儿去?”老张问。

“还有什么地方,法院呗,他说又有人被审判了,去审判会现场,也许能碰到熟人,可那天北方冷空气刚南下……唉!”少妇说着抽泣起来。

“还不快点叫老张坐,事情都已发生,后悔有什么用!”小张用棉被遮住全身,吃力地转过身,

“老张,医生说如要保肾,继续吃环孢素,可要丢命,我知道你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所以叫你来,由你来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嘛。”小张说完闭上了眼晴,疲惫不堪,络腮胡须尨尨茸茸,这是吃激素的结果。

“保命!停止环孢素,你的白细胞必然上来,这样才能抵御病毒,只有靠自身的免疫力。” 老张的话像个医生,毕竟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而且是何教授建议的,否则他早就见马克思去了,也就不可能与同肾相连的小张有缘。

“就听你的!”小张从被窝里伸出手,颤巍巍地抓住老张的手,喃喃说道,“还有,还有死刑犯的事也不要去问了,是否是贼,已经无所谓。”然后瞟了少妇一眼,头向门方向抬了抬,示意少妇出去。

少妇会意地离开。

小张压低声继续道,“老张,真要生了儿子,我也养不起啊,要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药都吃不起,何况为治病,家里举债十几万。”说着苦涩地咧嘴笑了笑。

老张怕被传染,赶紧把手抽回来,急忙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二千元钱,把钱放入枕头底下,屏住呼息,转身想走。

见老张要走,小张突然直起身,双手紧紧地拽住老张的手臂,哀求道:“老张,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把何教授请来?”老张迷惑不解,问道:“你又不做手术,请何教授干吗?”小张没作答,侧过身子,示意老张在房床边的方凳上坐下,并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没有拆封的口罩递给老张,自己拿起茶杯大大地喝了一口水。

老张接过口罩,拆封取出,把它戴上,眼盯着小张,他发觉小张成熟了许多,这次换肾似乎给小张心灵一次洗涤,尽管病魔使他痛苦不堪,但痛苦也使得他的精神日臻完美,凤凰涅磐,浴火重生。

老张看着小张,发现小张外貌粗俗,内心却出奇的纯朴,他既要面对生活,又要面对病魔,如没有坚强的意志和乐观态度,他绝对不可能走到今天。

老张眼里情不自禁地渗出泪花,两眼漶漫。

“老张,我问你,如继续吃环孢素,这热度是不是一定退下不去?”小张没发现老张的情感变化,仍按自己的思路说道。

“是的,自身没有免疫力,体内的病毒是杀不掉的。”小张一问,老张缓过神来,揉搓着眼睛说道。

“那我再问你,如不吃环孢素,换上的肾是不是一定保不住?”小张穷追不舍,像个刚进医学院的学生。

“那是肯定的,小张,你问这些到底要干吗?”老张有些不耐烦,又有走的念头。

“老张,也就是说,现在我换上的肾是好的,只是身体没抵抗力,如停止吃环孢素,肾必然衰竭,毫无用处,所以,我想,我想你去把何教授请来,他毕竟是全国十大肾脏病专家之一,由他来做手术。”

“做什么手术?”老张彻底被搞胡涂了。

“老张,我想趁现在肾功能还健全,赶紧把肾摘除,移植给别人。我知道这手术对正常人,没危险,但对我,现在这样子,有危险,如何教授来做就没危险。”小张越说越亢奋,像是在作演讲。

老张懵了,噌地蹿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小张被高烧烧糊涂了,俯身用手去摸小张的脑门,被小张的手挡住。小张继续道,“我身体发热,脑子可没发热,这事我可是认真的,这几天我都在想这事情,既然人家能把肾给你我,我为什么不能把肾给人家呢?你一定得帮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嘛。”

老张默不吭声,在逼仄的病床边彳亍,目光在重症监护室内逡巡。

重症监护室神密而玄乎,它是生死玄关,玄关尽头横着一道门槛,对幸运的人来说,门槛高而不可逾越,对不幸的人来说,门槛形同虚设,有些人起死回生,有些人走向另一世界。小张说的乍听简直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却在情理之中。世上许多事,你不去做,对自己是一个结果,做了,对自己仍是同样的结果,但对别人却是另外的结果。小张本能地选择了做,尽管对他自己来说结果是相同的——回到依靠机器的生活。

小张的人生境界在痛苦中得到升华,老张很感动,感动之余突然感到自己的卑微。当初在保命和保肾的问题上他犹豫不决,命也要,肾也要,最后到病毒攻击肾脏时,才停止服用环孢素,用了大量的人血白蛋白,命保住了,肾却白白地坏了。

老张回到小张身边,说道:“那我先去向院长汇报一下,看他们怎么说。”说完转身向大门走去。

“老张,别走,我还有话要说,”小张见老张要走,突然喊起来,“你要院长保证,今天我捐了肾,下次我像你一样第二次换肾时,也——也要免费给我肾,我知道献血有这样的规定。”

这叫喊声,从万般无奈的深渊里呜咽出来,跌宕起伏,像是哀嚎,又像是悲呜。老张听后,心里一阵一阵的痛。
              8
出了重症监护室,老张径直来到院长室。见到院长,把事情经过作了详细汇报。开始院长不相信,但经过仔细分析后,认为小张的想法可行,而且非同寻常,撇开他最后的要求不说,仅他捐肾的举动,可以感动中国,能上央视。他答应老张,医院一定全力以赴,并要老张回到小张身旁。

世上许多事,本来很平常,一旦经过人的大脑过滤,常常会发生化学反应,会产生质的变化。小张的举动,在他看来顺其自然,对人对己都有利,但在院长脑子中发生剧烈的反应。

院长立即通知给小张换肾的钱医生,要他立即联系何教授,无论如何都要请到,并要求在等候肾源的病人中选出与小张血型和HR抗体相同的,做好手术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同时,院长又通知办公室主任,要他联系地方媒体,对小张的事迹进行全方位报道,如何教授来,要求电视台进行现场直播。对医院来说,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钱医生联系上何教授。

何教授正在讲课,内容关于人体器官捐献。近来由于肾源紧缺,何教授非常焦急,人体器官如没有人自愿捐献,像他这样资深专家将无用武之地,成千上万的病人将生活在痛苦的深渊里。他与红十字会联合,举行一系列讲座,从医学、社会学、伦理学到生物学,全面诠释人体器官捐献的重要性、必要性和公益性。

听了钱医生的叙述,何教授为之动容,说:“小钱,我四十多年的行医生涯中,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更没遇到过这样的病人,你们也不用到上海接我,我自己乘火车过去,这样不会耽误时间。”搁下电话,何教授激动不已,把小张的故事作为案例,向学员进行讲述,并提前结束讲座,直奔火车站。

老张见事情都已办妥,自己也成了局外人,便走出院长办室,回到重症监护室。

“老张,怎么样?院长同意了吗?何教授请到了吗?”见到老张,小张问道。

“好了,很顺利,估计晚上做手术,还有,记者还要采访你,你千万千万不要乱讲。”老张说道。

“我有什么好采访的?”小张迷惑不解。

“你这事,极有可能上中央电视台。”老张鼓劲道。

“奇怪了,我如不捐这个肾,这肾也是坏坏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张很淡定,他没有想得太多,当然,也顾不上。

“可人家不是这么想的……”

老张说,他还想说,但没机会说了,此时,重症监护室里进来许多医生和护士,后面还跟着肩扛摄像机的记者。

“陪客赶紧出去。”护士长大声嚷道,见到老张,一怔,不解地问,“你在这里干吗?”老张答道:“是小张被感染了。”护士长明白了一切,“老张,你也要当心,手术后我不是再三提醒你们要当心,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老张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回眸瞥了小张一眼,想到他又要面对护士长,这个在换肾后第一个唤醒他性欲的异性,见到她,他将有怎样的反应呢?不禁伤感从中来。

老张在口袋里掏纸巾,拿出来的却是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报纸唤醒了他的记忆,他想起他来医院目的,是要给小张一个惊喜,告诉他,他们换上的肾是一个天才的,小张可以放心生儿子了。以小张的逻辑,他生下的儿子一定是个天才。但现在一切都化为乌有,老张黯然神伤,又想到今晚又将产生一个与自己同肾相连的人,别样的滋味袭上心头。
   08-10-7~10-10-7~1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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